二三軼記 之 前奏
時間輾轉間過了七年，連環搜查仍然毫無進展，不過他已習慣了現在的生活，下地已不是為了追查真相，而是吳三省的人生使然。曾有個時候，他迷失方向，覺得很累，想過放棄尋找真相，就這樣戴著「吳三省」的面具，一直偽裝下去。
那個時候，他沒有下地，過著頹廢的生活，雖然有二白待在他身邊，可是他正因為明白連環的痛苦，所以只能默默地看著他，寧願讓他冷靜下來，然而連環越是安靜，便越會胡思亂想，到後來二白不知如何是好，而自己不能做些什麼，看著就覺得心疼，感到很無助，幸而後來不知就裡的潘子開解他，卻讓連環振作起來，儘管二白不喜歡潘子，但心底裡還是非常感激。
以前他很介懷潘子在連環身邊打轉，後來有些事情漸漸懂了，看得更透徹，潘子的出現是連環的人生使然，而且人心要變，即使潘子不出現，他還是會變，所以他決定放開手，就讓潘子待在他身邊。
連環後來振作起來，讓「吳三省」的故事延續下去。
某一個夜深人靜的時候，連環的住處來了一位他意想不到的客人，他轉動門把，從門縫裡探出一張既熟悉又陌生的臉，來者居然是吳老狗。
他慌張的「啊」了一聲，低下頭，不敢直視對方，他瞥見吳老狗的眼神很平和，這反而讓他膽怯起來。
吳老狗看著他站在原地發呆，問道：「你打算讓我這老人家站在外頭嗎？」
此時，連環心亂如麻，突然被他這麼一喊，竟然方寸大亂，窘態盡出，連忙招呼他到屋裡去，連環努力裝出一副平靜的樣子，可是他知道自己不行了。
吳老狗似乎看見卻沒理會，伸手抓來桌下的椅子坐了下來，環顧四周，連環不知道他在看什麼，但對方最後的視線落在自己身上。
連環心想他突然造訪，究竟所為何事？他胡思亂想起來，猜測吳老狗到來的目的，該不會發現了自己的身份，打算當面揭破，還是他早已有暗伏，準備報仇將己殺害，他越想越怕，仍試圖擺出一副無知的表情，顫動著嘴唇喊了聲爹。
「你裝得還真像。」
連環先是一驚，旋即冷靜地道：「我不懂你的意思。」心想他果然知道自己的真正身份，要揭破自己的面具。吳老狗那一番話讓他非常難受，內臟猶如被揪住一把。
只聽見吳老狗淡淡地道：「你的面具還能戴到何時？」
連環臉色鐵青，儘管表面上擺出冷靜的表情，但內心無法平伏，額角冒著冷汗，他別過頭，避開吳老狗的目光。
「傻孩子，你以為我不知道，你騙了所有人，卻騙不到我。」
連環驚惶失色，心亂如麻，吳老狗果真知道自己不是他真正的兒子，究竟吳老狗想怎樣對付自己？他應該不知自己害死了他的兒子吳三省，可是自己偽裝成他又是有何目的？他回答不到。
「要是我不容你，你焉能待到此時？」只聽他又道：「自從戰國帛事件，我已有覺悟，雖然我們本意不想下一代去接觸它，但沒想到『它』的勢力老早伸延到下一代，而三省居然䠀進去，他年少氣盛，當我知道的時候，他已牽連在內，無法抽身，沒想到連你都是。」
連環默不作聲，雖然他一臉平靜，但內心卻如怒濤般洶湧，對方說「連你都是」，也就是說，他甚至知道自己是何人，如此一來，他不只擔心己身，也擔心解家。
吳老狗看到他高度戒備，神情緊張，淺淺一笑，「我並沒想對你做什麼。」然而連環並沒有因他的話而鬆懈。
他見連環仍舊如此，也不作理會，他突然自嘲一笑，說道：「我本該退隱，但我放心不下。我最近在道上收到消息，老朋友現身了，他有著奇長二指，是個可靠的人。」
連環心感訝異，他說的人不就是張起靈嗎？不過他說老朋友，再年輕都是他那一代的人，不會是他的舊同學張起靈，但是世上有奇長二指的人不多，而且同在道上，特徵非常明顯，絕不會無人提及，相信兩者脫不了關係。
只聽吳老狗續道：「雖然我不知道你的目的，但我相信他能幫到你。」
連環露出狐疑的目光，不安地問：「你為什麼要幫我？」
吳老狗的視線停留在他身上，目光變得柔和，「我幫你，還是害你，誰知道？人心吶，比鬼神更可怕。」
他雖是這麼說，但連環覺得他在幫自己，心頭一熱，覺得很溫暖，有股衝動欲要道出真相，即使被千刀萬剮都在所不惜，可是理智阻止了自己。
吳老狗看著自己的眼神更溫柔，溫柔得讓人心痛，連環欺騙吳家近廿載，心裡著實很難過，彷如刀割。
「你失去了自我，這樣真的好嗎？」
連環怔了怔，疑惑道：「你的意思是……」雖然他搞不懂吳老狗這番話的意思，但知道對方了解自己的痛處。
「你是聰明的孩子，你懂我的意思。」吳老狗的笑容跟父親的很相像，久違的溫暖讓一直活在凶殘的道上的連環幾乎掉下淚來，只聽他續道：「長沙的遠親對你的記憶依稀，但阿邪認定你真的是他三叔。」
聞言，連環的心臟彷彿受到重擊，疼痛不已，想著若吳邪知道自己並非他真正的三叔，他還能以和藹親切的眼神看自己嗎？不過既然已到了這地步，也只有隱瞞一途。
連環沉默了許久，最後問道︰「你為什麼突然對我說這些話？」
吳老狗只是笑著不語，連環懂了，臉上露出哀傷的神色。他知道沒有人可以逃避命運的安排，人們越想反抗命運，到頭來反而被縛得更緊；即使被命運操縱，連環都想求個心安理得。
「你是我的孩子，廿年前是，今天是，以後都是，咱們兩家，本來就不分彼此。」吳老狗留下一句「沒有時間了」就離開了。
連環看著他離開的背影，緊張的氣氛驟然消失了，他整個人彷如失去支撐，痠軟無力，身體靠住桌子，他凝視著桌面上自己的影子，若有所思。
這是他第一次跟吳老狗說話，亦是唯一一次，由此時開始，命運的齒輪在格格轉動。
◇ ◇ ◇
連環無法忘記吳老狗看著自己的目光，就像看待兒子般溫柔，讓人心痛，即使知道自己不是他的兒子，但他都能包容，這超越血脈的愛護讓他感到很溫暖。
他沒有將此事告知二白，以免徒增煩惱。
沒多久，吳老狗在一個炎熱的夏夜中逝世，葬禮簡潔而平和，連環出現於葬禮，身邊皆是吳家人，二白緊握住他的手，著他不用擔心，然而他並非擔心身份被揭穿，而是覺得自己不配。
連環看著吳老狗的臉色祥和，便知道他沒有帶著遺憾離去，可算是個幸福的人。他想到自己在某天離去，能否不把遺憾帶走？
吳老狗的逝世讓他再次思考人生，花了半生尋找真相，仍然找不著，這他娘的真相究竟是否值得捨棄自我，不惜一切去追尋？還是安份守己繼續當「吳三省」直到終老？
當他猶豫之際，新的線索出現了，而且裘德考那邊開始活動，相信受到新線索牽連，所以線索可信性頗高，這就像魚餌，把他吸引過去，即使明知上釣後的結局或許是死亡，但已經沒有時間了，無暇細想。
某一天晚上，他在家裡整理資料，二白陪伴在旁，靜靜地看著連環的側臉，不由得看得痴了，當知道有新線索之時，看了近廿載的臉，自己還能看多久？
「你看來很認真。」
連環埋頭整理，只是應了一聲，假如平時他便會開罵，說什麼老子從來辦事認真，可是他現在被眼前的資料吸引過去，忽略了身邊的二白。
二白看著認真的他，彷彿看到「連環」年輕時和他下棋的模樣，認真肅然的身影，不禁喊了聲「連環」，對方居然沒理會，他捨棄自我捨棄得非常徹底，二白不知該笑還是該哭，又想到就算他回復身份，「吳三省」的身影還是難以揮去，面具戴得太久，就很難摘下來。
連環一邊翻看資料，一邊說道：「我調查到陳文錦並沒有死，而且她暗中觀察我。」
「你說是『你』的相好？」
連環懂他的意思，點了點頭，心想知道自己身份的人不多，而她會毫不猶豫的撕破自己面具，因此得要小心行事。
「道上突然冒出一個叫啞巴張的傢伙，而且有著奇長二指，那不是張起靈是誰？」
二白知道他的心意已決，冒死尋找真相，可是他實在不願放手，但無奈這是連環畢生的心願，也是支撐他活下去的理由。他怏怏不樂的看著對方，連環老是說自己管束住他，被控制住，可是到頭來自己希望的還是沒有得到，其實這傢伙才是最任性自私。
「你為了真相，犧牲性命都在所不惜？」他知道自己問了多餘的問題，但仍忍不住要問。
連環用力地點頭，「是！」
二白默不作聲，雖然老早便知道答案，但心頭還是不禁收縮一下，很是心痛，他臉上浮現了哀傷的神色，但對方看不見。
他看著連環的側臉，若有所思，心痛其實是自己的私心造成，而連環的痛苦比自己更甚，面具束縛了他的自我，命運操控著他的未來，可惜自己卻未能把他留住。
他努力地抹去心底的哀傷，很快便回復過來，說道：「當年考察隊的人漸漸湊在一起，這是否意味著事情要終結了？」
連環似是想起事情的倏然放下手上的資料，一臉認真的轉頭看向對方，二白看見他終於肯看自己，滿臉笑意，眼前那張熟悉的臉留下歲月無情的痕跡，說不出的滄桑，可是比起考察隊裡那些不老不死的怪物，他覺得眼前的人比他們都來得可愛，不過要是被對方知道自己有天真的想法，必定會被取笑開罵，破壞現在的氣氛，所以只是笑著看他。
連環卻凝重地道：「這一次必會是終結，即使找不到真相，我會完結一切。」
聞言，二白見他一副認真的樣子，愣了一愣，咀嚼他話中之意，得出的結論卻讓他一時無法反應過來，怔怔地看著對方，他不敢多想，可是連環居然說找不到真相都會結束一切，難道意思是說他之後便會一直待在自己身邊？
連環牽起兩邊嘴角笑起來，「『它』要是刻意隱藏真相，我再花個廿載還是找不到，就如我一樣，都欺騙了所有人，就連自己都被欺騙了，因此隨緣吧！」他伸手握住二白的手，淡淡地笑道：「我不想失去更重要的事物後再來後悔。」
自西沙事件之後，連環已再沒有展現剛才的笑容，他總是眉頭深鎖，即使展現笑容，都是充滿虛偽和欺詐，所以方才那個無牽無掛的笑容深深地烙印在二白的心底。
可是他的笑容轉眼便消失，佈滿陰霾，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，猶豫了片刻，低沉道：「你莫要說我卑鄙，其實我打算把阿邪扯進來，我不是要他追求他娘的真相，只是家業需要有人接手，吳家絕不能毀在外人手上，我會讓潘子幫助他。」
二白「嘿」的一聲，笑道：「雖然我不想阿邪牽扯進來，但你已安排好，我還能說什麼。」
連環說了聲「對不起」，之後再沒有說話，他本意非想吳邪入道，可是已沒有時間了，希望能夠只累積下地經驗，而不牽涉其中，因此他會一直隱瞞下去，獨自尋找真相。
「什麼時候？」
「快了，大概幾個月後，目的地是……」他鄭重地一字字道︰「七星魯王宮，就在山東瓜子廟附近。」
二白回握他的手，緩緩地提起來，輕吻手背一下。
「那個約定，我記住了，你可別要想逃，我很擅長捉迷藏。」
連環回以一笑，「我根本沒想過要逃呀。」語畢，他繼續埋頭整理資料，二白都不打擾他，靜靜地離開住所。
◇ ◇ ◇
連環每一次下地之前，通常會主動跟二白商量，好讓他了解內裡的情況，著他不用掛心，可是二白卻知道凶險萬分，是以一直留意著他的行蹤，暗地裡監視他的活動，他明知連環會因而不高興，可是他寧願如此。
那一次連環前往長白山，某天突然失去聯絡，之後更是失去蹤影，他又是擔心，又是生氣，後來得知連環身受重傷，在吉林接受治療，便馬上趕過去，然而收到消息的時候，已是從雲頂天宮出來後的一個月。
他帶著連環的伙計來到醫院，跟主醫說要找吳邪先生，故意支開他，然後留下伙計，自己偷偷離開，立馬到連環的病房去。
二白迅速來到病房，喊了連環一聲。
其實連環早已醒過來，只是怕吳邪尋根究底，是以裝作未清醒過來，他知道吳邪離開了，驟然聽到熟悉的聲音，不敢置信，可是他怕那是吳邪的詭計，仍然閉著眼睛躺著。
後來男人拉住連環的手臂，低沉地說了句「快起來」，被抓住的手臂傳來熟悉的觸感，修長的手指和偌大的手掌絕非是吳邪的手，他張開眼睛，久違的男人竟然真的出現在自己眼前。
「你怎麼在這裡？」
二白敷衍他說了句「你說呢」，然後拉了拉連環，示意他下床；連環被他拉住，跟著他走，心想以為離開醫院，可是來到黑暗的角落便停下來。
連環正想要問幹嘛的時候，嘴唇就被二白堵住了，他還未反應過來之際，舌頭馬上給掠奪。他一陣錯亂，一陣暈眩，然後只感覺到嘴裡滿滿是二白的味道。
二白恣意地入侵，纏住對方的舌頭，深深地吸啜唇內的芳香，他不只是想奪去對方的唇，甚至好想奪去整個人，他伸手摟住連環的腰，彼此的身體互相靠近，體溫緩緩攀升。
經歷生死後的親吻份外甜蜜，在斗裡嘗盡冰冷的連環渴求著對方嘴裡的火熱和熱情，貪婪地主動索取。
二白會心一笑，就讓他吻住自己，偶爾執拗地逗弄對方。
連環自覺身體某個地方被燃起來，漸漸焦躁起來，驟然聽見附近傳來說話的聲音，猛然警覺到時間地點不對，立馬狠推開對方。
二白往後踉蹌兩步，舔了舔上唇，說道︰「久違的味道。」他臉上彌漫著惡趣味的笑容。
「狗日的！這裡是醫院！」
二白的下巴微揚，一副輕挑傲慢的態度地道：「最後究竟是誰主動呢？」
連環的臉一陣紅，一陣青，咬了咬唇，無力反駁，腦袋冷靜下來之後，他從快感中回過神來，便想起了吳邪。
「難道阿邪是你支開？」
「若阿邪在，我怎能對你做這種事？」
「你真下流！」
二白聳肩的笑了笑，說了句「我不否認」，之後他變回一副認真的樣子，深深地皺著眉頭，不悅地問︰「你怎麼搞成這樣？」
他的話有如針刺，狠狠地刺進心頭，連環覺得很不舒服，別過頭，支吾以對︰「這、這是意外，意外就是意料之外，我又不是想弄得他娘的滿身傷痕。」
二白不快地盯著他，沉默了一陣子，最後嘆了一口氣；他理解連環的話，可是心裡就是不想他受傷，不久之前，當他知道連環身受重傷的消息是多麼的心痛，彷如刀割。
「你別要讓阿邪擔心。」
二白不想嘮叨的說自己擔心他，可是他想要提醒對方，是以婉轉地提起阿邪，連環懂他的意思，也不拆穿，順他的話回話。
「那孩子，我對他不起，他那愛尋根究底的性格，倒跟我很像。」連環想起吳邪的臉，心頭一痛，欺騙天真無知的人，罪惡感苛責著良心。
二白淡淡地道︰「因為他從小一直跟你在一起。」他突然輕輕地笑了笑，「我想阿邪此刻焦急不已，快回去吧！」
「什麼？你不是帶我走嗎？」
連環驚訝之後，想要逃走之時，二白已經輕易地抓住他的衣領，擺出了一副充滿冷意的笑臉，連環立刻安靜下來，只好乖乖地返回病房。
在短短的路程，連環回憶起雲頂天宮所見的，在腦海概括地整理收集到的資訊，原本模糊的計畫逐漸成形。
他突然認真起來，低沉道︰「沒有時間了。」
「嗯，我知道。」
「下個目的地，西域塔木陀。」
後來他們遇見吳邪，回到病房之後，三人閒聊了一會，二白離開前，拜託吳邪看好他。即使自己想看住連環，有些事情他總不能做得太超過，希望借吳邪來穩住連環，別讓他胡來，同時利用二人之間歲月的羈絆，令他稍為愛惜自己，可是二白萬萬都想不到，連環自從雲頂天宮逃出來後，打算以塔木陀作自己的終點，了結自己。
【完】
時間輾轉間過了七年，連環搜查仍然毫無進展，不過他已習慣了現在的生活，下地已不是為了追查真相，而是吳三省的人生使然。曾有個時候，他迷失方向，覺得很累，想過放棄尋找真相，就這樣戴著「吳三省」的面具，一直偽裝下去。
那個時候，他沒有下地，過著頹廢的生活，雖然有二白待在他身邊，可是他正因為明白連環的痛苦，所以只能默默地看著他，寧願讓他冷靜下來，然而連環越是安靜，便越會胡思亂想，到後來二白不知如何是好，而自己不能做些什麼，看著就覺得心疼，感到很無助，幸而後來不知就裡的潘子開解他，卻讓連環振作起來，儘管二白不喜歡潘子，但心底裡還是非常感激。
以前他很介懷潘子在連環身邊打轉，後來有些事情漸漸懂了，看得更透徹，潘子的出現是連環的人生使然，而且人心要變，即使潘子不出現，他還是會變，所以他決定放開手，就讓潘子待在他身邊。
連環後來振作起來，讓「吳三省」的故事延續下去。
某一個夜深人靜的時候，連環的住處來了一位他意想不到的客人，他轉動門把，從門縫裡探出一張既熟悉又陌生的臉，來者居然是吳老狗。
他慌張的「啊」了一聲，低下頭，不敢直視對方，他瞥見吳老狗的眼神很平和，這反而讓他膽怯起來。
吳老狗看著他站在原地發呆，問道：「你打算讓我這老人家站在外頭嗎？」
此時，連環心亂如麻，突然被他這麼一喊，竟然方寸大亂，窘態盡出，連忙招呼他到屋裡去，連環努力裝出一副平靜的樣子，可是他知道自己不行了。
吳老狗似乎看見卻沒理會，伸手抓來桌下的椅子坐了下來，環顧四周，連環不知道他在看什麼，但對方最後的視線落在自己身上。
連環心想他突然造訪，究竟所為何事？他胡思亂想起來，猜測吳老狗到來的目的，該不會發現了自己的身份，打算當面揭破，還是他早已有暗伏，準備報仇將己殺害，他越想越怕，仍試圖擺出一副無知的表情，顫動著嘴唇喊了聲爹。
「你裝得還真像。」
連環先是一驚，旋即冷靜地道：「我不懂你的意思。」心想他果然知道自己的真正身份，要揭破自己的面具。吳老狗那一番話讓他非常難受，內臟猶如被揪住一把。
只聽見吳老狗淡淡地道：「你的面具還能戴到何時？」
連環臉色鐵青，儘管表面上擺出冷靜的表情，但內心無法平伏，額角冒著冷汗，他別過頭，避開吳老狗的目光。
「傻孩子，你以為我不知道，你騙了所有人，卻騙不到我。」
連環驚惶失色，心亂如麻，吳老狗果真知道自己不是他真正的兒子，究竟吳老狗想怎樣對付自己？他應該不知自己害死了他的兒子吳三省，可是自己偽裝成他又是有何目的？他回答不到。
「要是我不容你，你焉能待到此時？」只聽他又道：「自從戰國帛事件，我已有覺悟，雖然我們本意不想下一代去接觸它，但沒想到『它』的勢力老早伸延到下一代，而三省居然䠀進去，他年少氣盛，當我知道的時候，他已牽連在內，無法抽身，沒想到連你都是。」
連環默不作聲，雖然他一臉平靜，但內心卻如怒濤般洶湧，對方說「連你都是」，也就是說，他甚至知道自己是何人，如此一來，他不只擔心己身，也擔心解家。
吳老狗看到他高度戒備，神情緊張，淺淺一笑，「我並沒想對你做什麼。」然而連環並沒有因他的話而鬆懈。
他見連環仍舊如此，也不作理會，他突然自嘲一笑，說道：「我本該退隱，但我放心不下。我最近在道上收到消息，老朋友現身了，他有著奇長二指，是個可靠的人。」
連環心感訝異，他說的人不就是張起靈嗎？不過他說老朋友，再年輕都是他那一代的人，不會是他的舊同學張起靈，但是世上有奇長二指的人不多，而且同在道上，特徵非常明顯，絕不會無人提及，相信兩者脫不了關係。
只聽吳老狗續道：「雖然我不知道你的目的，但我相信他能幫到你。」
連環露出狐疑的目光，不安地問：「你為什麼要幫我？」
吳老狗的視線停留在他身上，目光變得柔和，「我幫你，還是害你，誰知道？人心吶，比鬼神更可怕。」
他雖是這麼說，但連環覺得他在幫自己，心頭一熱，覺得很溫暖，有股衝動欲要道出真相，即使被千刀萬剮都在所不惜，可是理智阻止了自己。
吳老狗看著自己的眼神更溫柔，溫柔得讓人心痛，連環欺騙吳家近廿載，心裡著實很難過，彷如刀割。
「你失去了自我，這樣真的好嗎？」
連環怔了怔，疑惑道：「你的意思是……」雖然他搞不懂吳老狗這番話的意思，但知道對方了解自己的痛處。
「你是聰明的孩子，你懂我的意思。」吳老狗的笑容跟父親的很相像，久違的溫暖讓一直活在凶殘的道上的連環幾乎掉下淚來，只聽他續道：「長沙的遠親對你的記憶依稀，但阿邪認定你真的是他三叔。」
聞言，連環的心臟彷彿受到重擊，疼痛不已，想著若吳邪知道自己並非他真正的三叔，他還能以和藹親切的眼神看自己嗎？不過既然已到了這地步，也只有隱瞞一途。
連環沉默了許久，最後問道︰「你為什麼突然對我說這些話？」
吳老狗只是笑著不語，連環懂了，臉上露出哀傷的神色。他知道沒有人可以逃避命運的安排，人們越想反抗命運，到頭來反而被縛得更緊；即使被命運操縱，連環都想求個心安理得。
「你是我的孩子，廿年前是，今天是，以後都是，咱們兩家，本來就不分彼此。」吳老狗留下一句「沒有時間了」就離開了。
連環看著他離開的背影，緊張的氣氛驟然消失了，他整個人彷如失去支撐，痠軟無力，身體靠住桌子，他凝視著桌面上自己的影子，若有所思。
這是他第一次跟吳老狗說話，亦是唯一一次，由此時開始，命運的齒輪在格格轉動。
◇ ◇ ◇
連環無法忘記吳老狗看著自己的目光，就像看待兒子般溫柔，讓人心痛，即使知道自己不是他的兒子，但他都能包容，這超越血脈的愛護讓他感到很溫暖。
他沒有將此事告知二白，以免徒增煩惱。
沒多久，吳老狗在一個炎熱的夏夜中逝世，葬禮簡潔而平和，連環出現於葬禮，身邊皆是吳家人，二白緊握住他的手，著他不用擔心，然而他並非擔心身份被揭穿，而是覺得自己不配。
連環看著吳老狗的臉色祥和，便知道他沒有帶著遺憾離去，可算是個幸福的人。他想到自己在某天離去，能否不把遺憾帶走？
吳老狗的逝世讓他再次思考人生，花了半生尋找真相，仍然找不著，這他娘的真相究竟是否值得捨棄自我，不惜一切去追尋？還是安份守己繼續當「吳三省」直到終老？
當他猶豫之際，新的線索出現了，而且裘德考那邊開始活動，相信受到新線索牽連，所以線索可信性頗高，這就像魚餌，把他吸引過去，即使明知上釣後的結局或許是死亡，但已經沒有時間了，無暇細想。
某一天晚上，他在家裡整理資料，二白陪伴在旁，靜靜地看著連環的側臉，不由得看得痴了，當知道有新線索之時，看了近廿載的臉，自己還能看多久？
「你看來很認真。」
連環埋頭整理，只是應了一聲，假如平時他便會開罵，說什麼老子從來辦事認真，可是他現在被眼前的資料吸引過去，忽略了身邊的二白。
二白看著認真的他，彷彿看到「連環」年輕時和他下棋的模樣，認真肅然的身影，不禁喊了聲「連環」，對方居然沒理會，他捨棄自我捨棄得非常徹底，二白不知該笑還是該哭，又想到就算他回復身份，「吳三省」的身影還是難以揮去，面具戴得太久，就很難摘下來。
連環一邊翻看資料，一邊說道：「我調查到陳文錦並沒有死，而且她暗中觀察我。」
「你說是『你』的相好？」
連環懂他的意思，點了點頭，心想知道自己身份的人不多，而她會毫不猶豫的撕破自己面具，因此得要小心行事。
「道上突然冒出一個叫啞巴張的傢伙，而且有著奇長二指，那不是張起靈是誰？」
二白知道他的心意已決，冒死尋找真相，可是他實在不願放手，但無奈這是連環畢生的心願，也是支撐他活下去的理由。他怏怏不樂的看著對方，連環老是說自己管束住他，被控制住，可是到頭來自己希望的還是沒有得到，其實這傢伙才是最任性自私。
「你為了真相，犧牲性命都在所不惜？」他知道自己問了多餘的問題，但仍忍不住要問。
連環用力地點頭，「是！」
二白默不作聲，雖然老早便知道答案，但心頭還是不禁收縮一下，很是心痛，他臉上浮現了哀傷的神色，但對方看不見。
他看著連環的側臉，若有所思，心痛其實是自己的私心造成，而連環的痛苦比自己更甚，面具束縛了他的自我，命運操控著他的未來，可惜自己卻未能把他留住。
他努力地抹去心底的哀傷，很快便回復過來，說道：「當年考察隊的人漸漸湊在一起，這是否意味著事情要終結了？」
連環似是想起事情的倏然放下手上的資料，一臉認真的轉頭看向對方，二白看見他終於肯看自己，滿臉笑意，眼前那張熟悉的臉留下歲月無情的痕跡，說不出的滄桑，可是比起考察隊裡那些不老不死的怪物，他覺得眼前的人比他們都來得可愛，不過要是被對方知道自己有天真的想法，必定會被取笑開罵，破壞現在的氣氛，所以只是笑著看他。
連環卻凝重地道：「這一次必會是終結，即使找不到真相，我會完結一切。」
聞言，二白見他一副認真的樣子，愣了一愣，咀嚼他話中之意，得出的結論卻讓他一時無法反應過來，怔怔地看著對方，他不敢多想，可是連環居然說找不到真相都會結束一切，難道意思是說他之後便會一直待在自己身邊？
連環牽起兩邊嘴角笑起來，「『它』要是刻意隱藏真相，我再花個廿載還是找不到，就如我一樣，都欺騙了所有人，就連自己都被欺騙了，因此隨緣吧！」他伸手握住二白的手，淡淡地笑道：「我不想失去更重要的事物後再來後悔。」
自西沙事件之後，連環已再沒有展現剛才的笑容，他總是眉頭深鎖，即使展現笑容，都是充滿虛偽和欺詐，所以方才那個無牽無掛的笑容深深地烙印在二白的心底。
可是他的笑容轉眼便消失，佈滿陰霾，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，猶豫了片刻，低沉道：「你莫要說我卑鄙，其實我打算把阿邪扯進來，我不是要他追求他娘的真相，只是家業需要有人接手，吳家絕不能毀在外人手上，我會讓潘子幫助他。」
二白「嘿」的一聲，笑道：「雖然我不想阿邪牽扯進來，但你已安排好，我還能說什麼。」
連環說了聲「對不起」，之後再沒有說話，他本意非想吳邪入道，可是已沒有時間了，希望能夠只累積下地經驗，而不牽涉其中，因此他會一直隱瞞下去，獨自尋找真相。
「什麼時候？」
「快了，大概幾個月後，目的地是……」他鄭重地一字字道︰「七星魯王宮，就在山東瓜子廟附近。」
二白回握他的手，緩緩地提起來，輕吻手背一下。
「那個約定，我記住了，你可別要想逃，我很擅長捉迷藏。」
連環回以一笑，「我根本沒想過要逃呀。」語畢，他繼續埋頭整理資料，二白都不打擾他，靜靜地離開住所。
◇ ◇ ◇
連環每一次下地之前，通常會主動跟二白商量，好讓他了解內裡的情況，著他不用掛心，可是二白卻知道凶險萬分，是以一直留意著他的行蹤，暗地裡監視他的活動，他明知連環會因而不高興，可是他寧願如此。
那一次連環前往長白山，某天突然失去聯絡，之後更是失去蹤影，他又是擔心，又是生氣，後來得知連環身受重傷，在吉林接受治療，便馬上趕過去，然而收到消息的時候，已是從雲頂天宮出來後的一個月。
他帶著連環的伙計來到醫院，跟主醫說要找吳邪先生，故意支開他，然後留下伙計，自己偷偷離開，立馬到連環的病房去。
二白迅速來到病房，喊了連環一聲。
其實連環早已醒過來，只是怕吳邪尋根究底，是以裝作未清醒過來，他知道吳邪離開了，驟然聽到熟悉的聲音，不敢置信，可是他怕那是吳邪的詭計，仍然閉著眼睛躺著。
後來男人拉住連環的手臂，低沉地說了句「快起來」，被抓住的手臂傳來熟悉的觸感，修長的手指和偌大的手掌絕非是吳邪的手，他張開眼睛，久違的男人竟然真的出現在自己眼前。
「你怎麼在這裡？」
二白敷衍他說了句「你說呢」，然後拉了拉連環，示意他下床；連環被他拉住，跟著他走，心想以為離開醫院，可是來到黑暗的角落便停下來。
連環正想要問幹嘛的時候，嘴唇就被二白堵住了，他還未反應過來之際，舌頭馬上給掠奪。他一陣錯亂，一陣暈眩，然後只感覺到嘴裡滿滿是二白的味道。
二白恣意地入侵，纏住對方的舌頭，深深地吸啜唇內的芳香，他不只是想奪去對方的唇，甚至好想奪去整個人，他伸手摟住連環的腰，彼此的身體互相靠近，體溫緩緩攀升。
經歷生死後的親吻份外甜蜜，在斗裡嘗盡冰冷的連環渴求著對方嘴裡的火熱和熱情，貪婪地主動索取。
二白會心一笑，就讓他吻住自己，偶爾執拗地逗弄對方。
連環自覺身體某個地方被燃起來，漸漸焦躁起來，驟然聽見附近傳來說話的聲音，猛然警覺到時間地點不對，立馬狠推開對方。
二白往後踉蹌兩步，舔了舔上唇，說道︰「久違的味道。」他臉上彌漫著惡趣味的笑容。
「狗日的！這裡是醫院！」
二白的下巴微揚，一副輕挑傲慢的態度地道：「最後究竟是誰主動呢？」
連環的臉一陣紅，一陣青，咬了咬唇，無力反駁，腦袋冷靜下來之後，他從快感中回過神來，便想起了吳邪。
「難道阿邪是你支開？」
「若阿邪在，我怎能對你做這種事？」
「你真下流！」
二白聳肩的笑了笑，說了句「我不否認」，之後他變回一副認真的樣子，深深地皺著眉頭，不悅地問︰「你怎麼搞成這樣？」
他的話有如針刺，狠狠地刺進心頭，連環覺得很不舒服，別過頭，支吾以對︰「這、這是意外，意外就是意料之外，我又不是想弄得他娘的滿身傷痕。」
二白不快地盯著他，沉默了一陣子，最後嘆了一口氣；他理解連環的話，可是心裡就是不想他受傷，不久之前，當他知道連環身受重傷的消息是多麼的心痛，彷如刀割。
「你別要讓阿邪擔心。」
二白不想嘮叨的說自己擔心他，可是他想要提醒對方，是以婉轉地提起阿邪，連環懂他的意思，也不拆穿，順他的話回話。
「那孩子，我對他不起，他那愛尋根究底的性格，倒跟我很像。」連環想起吳邪的臉，心頭一痛，欺騙天真無知的人，罪惡感苛責著良心。
二白淡淡地道︰「因為他從小一直跟你在一起。」他突然輕輕地笑了笑，「我想阿邪此刻焦急不已，快回去吧！」
「什麼？你不是帶我走嗎？」
連環驚訝之後，想要逃走之時，二白已經輕易地抓住他的衣領，擺出了一副充滿冷意的笑臉，連環立刻安靜下來，只好乖乖地返回病房。
在短短的路程，連環回憶起雲頂天宮所見的，在腦海概括地整理收集到的資訊，原本模糊的計畫逐漸成形。
他突然認真起來，低沉道︰「沒有時間了。」
「嗯，我知道。」
「下個目的地，西域塔木陀。」
後來他們遇見吳邪，回到病房之後，三人閒聊了一會，二白離開前，拜託吳邪看好他。即使自己想看住連環，有些事情他總不能做得太超過，希望借吳邪來穩住連環，別讓他胡來，同時利用二人之間歲月的羈絆，令他稍為愛惜自己，可是二白萬萬都想不到，連環自從雲頂天宮逃出來後，打算以塔木陀作自己的終點，了結自己。
【完】
